第二十八届国际心理学大会采访实录
华夏:作为一名著名的管理心理学家及人力资源管理专家,您能不能对我国的管理心理学,谈谈您的一些感受或者介绍一些这个领域的概貌、现状以及发展趋势?现在普通大众还有研究心理学的人都越来越关注这个问题。因为是我们心理学应用性体现得很好的一方面。
凌教授:实际上,我们现在所从事的专业可划分到两个学科。一个是心理学这个领域,因为它跟企业更密切,所以一开始就跟企业界结合起来。另外我们在管理学界也占领了一定的市场,即管理学科里面的组织行为学和人力资源管理。我们的心理学在其中起重要的作用,因为如果你不跟企业管理结合起来的话,它就没有生命力了。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国内就有工业心理学,但是它主要研究的是工程心理。 华夏:心理学有的时候也被称为行为科学。
凌教授:我们实际上是在国内最早引进、介绍和推广行为科学的学者。
华夏:您当时最早涉及行为科学或管理心理学,大概是从哪一年开始算起?是不是从63年开始?
凌教授:我当研究生的时候就是学工业心理学专业,后来因为文化大革命中断了。中国科学院心理所恢复以后,大概我们涉及管理研究可能是在1978年开始的,那时我们国家掀起一股质量管理热,学习国外的管理。最早引进的就是质量管理,然后我们就借这个东风,也涉及到管理。
华夏:好像管理心理学在我们印象中,比如近十年,特别是近7、8年越来越热?
凌教授:我们刚开始引进行为科学的时候比较艰难,当时理论界对其是批判的。但是我那个时候发现,企业界很欢迎。党委书记、厂长,觉得这个对他们做思想政治工作,做好管理非常有用。在我们这些人的努力下,到1985年成立了中国行为科学学会。
华夏:您是什么时候留学日本的?
凌教授:我是1981年1月6号去日本的。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国家派出一些留学生,访问学者出国。我们大概是最早第二批出国的。
华夏:我国的人力资源管理是怎样发展起来的?
凌教授:1983年8月我回国以后,就觉得国家形势已经有所变化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是借这个东风,在我国开展人力资源管理的研究。当时,党中央提出干部制度改革,把终身制改成聘用制。聘用制就要对干部进行考核,我们传统的考核都是定性的考核,领导几个人讨论讨论,做一个鉴定。打开国门以后,国内也知道,国外有一种定量的考核方法。中央组织部要求干部考核,除了定性方法以外,还要加上定量方法。这一抓,全国都在探讨定量考核方法,但是因为定量考核涉及到心理测验这门学问。正好借这个形势,心理学也参与了这样的工作。
华夏:能不能谈谈你自己的研究?
凌教授:我们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刚开始做这些研究工作的时候,企业界还不太认可,只是个别企业认可。从总体来讲,不太认可。但是从国外回来以后,我认为10到15年以后,中国肯定会认可。为此,我们从两个方面来开展研究。一个就是从组织行为学这个角度进行研究。这主要是研究管理当中,以人为中心管理的理论问题。还有一个就是开展人员测评的研究。这对将来从事人力资源管理是有用的。所以当时,我认为,应该从这两个方向进行超前研究。
我们的系统研究是从领导行为理论的探讨开始的。当时,为了解决干部考核定量评价问题,徐联仓和陈龙将日本学者三隅的PM方法移植到国内,并在企业推广。PM理论认为,一个组织有两种基本机能。一个就是实现组织目标,任何一个组织,都有一个特定的目标;还有一个机能就是要维系这个组织的生存和发展。作为一个领导者,他所要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执行组织这两种机能。实现组织目标用P来代表。同时,还要维系这个组织的发展。要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共同实现组织目标,这用M来代表。所以领导者的职能就是执行这两个职能,如果执行好了,就是一个好的领导者,有效的领导者。因此,我们应该从这两大方面来评价领导者。PM理论是根据这样的一个理论提出来的。但是后来我们发现,在中国评价领导的时候,除了P和M以外,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这个领导者的个人品德,要求德才兼备。抓工作实现组织目标也好,维系组织生存也好,这些都是领导才干。但在中国,对领导者的评价,光有“才”还不行,还要求一个“德”。要看可你的个人品德怎么样。 所以后来,很多企业就提出来,你们能不能在个人品德或政治标准上研制一个定量的考核方法。在研制政治量表未获成功后,想到能不能用个人品德来代替政治标准。同时,就提出了一个假设:中国领导行为评价,至少是三个因素。我们根据三因素来设计评价量表,并进行预试和检验。刚开始的时候,并不太完善,不断地修订,经过好多次的修订,检验,最后我们得到了信度、效度都非常好,结构非常清晰的CPM量表。为了证明CPM模式是中国的领导行为评价模式,我们又进行了另外一项中国人内隐领导理论研究。 中国人的领导概念实际上是中国文化下人们关于领导看法的心理编码。比如我们说,您认为中国的领导者应该什么样,他就会自然不自然的说,这个人要大公无私,要怎么怎么样。这些都是对个人品德的德的评价。又说这个人要有魄力,有计划性,有什么敢于拍板。还会说,应该联系群众,关心部下等等。我们可以看到,虽然他是不自觉的,但是他会从这几个方面来评价。我们就要挖掘中国人心目当中的这种关于领导的概念。这个就是通过从内隐领导理论来实现。 我们收集到了2500条关于中国人的领导者应该是什么样的条目。然后筛选出163条编成初始问卷对600多名样本进行施测。对结果进行因素分析,获得一个与CPM非常类似的因素结构模型。 通过内隐领导理论的结果,基本上验证了CPM模式。从而表明CPM模式确确实实是中国文化条件下的领导模式。CPM理论获得了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二等奖。
华夏:最近几年来,人力资源管理是一个非常热门的话题,那么你对中国目前的人力资源管理情况能做一个概述吗?
凌教授:人力资源管理在国内热起来,应该说是在我国的大学开设了MBA课程以后的事情。在MBA教育中差不多有10门左右的最基本的课程,其中有两门,一个叫组织行为学,一个叫人力资源开发与管理。这两门课当时在国内还不太受人重视。到90年代中期的时候,企业界基本上知道了人力资源管理这个概念,逐渐的开始热门起来。90年代中期以前,我们讲人力资源管理、组织行为学,很少人知道是干什么的。90年代后期,这个课程在企业界也好,在管理界也好,都比较接受。特别是最近五六年来,人力资源管理特别热。
华夏:那您能不能对于人力资源的最新的动态,介绍一下?
凌教授:现在关于学术方面的研究越来越广,涉及到组织行为学的很多的领域。特别是我们心理学界研究的更深一点,而且也有一些不错的研究。涉及到人力资源管理的内容,实际上主要是应用。怎么样招聘人,怎么样去做培训,怎么样进行薪酬管理和绩效考核,许多企业也在做人力资源管理规划。这些逐渐被企业界所接受。现在大部分企业都把人事部改成人力资源部。这说明人力资源管理逐渐被社会所重视。
华夏:他们说现在搞心理学,经济效益最好的,就是人力资源管理。
凌教授:这是时代的需要,我们学工业心理学的学生赶上了好机遇。我们的学生毕业都找到了好单位:移动、电讯、银行,房地产。他们的收入待遇都高于其他专业的学生,甚至比我们当老师的都高。现在企业界要人力资源管理的毕业生,指明要学心理学出身的。学其他企业管理的一般不会操作,比如招聘的测评。因此现在学心理学的,目前来讲,还是比较受欢迎的。
华夏:人力资源管理,在我们中国,或者是在西方,可能会有一个怎么样的走向?
凌教授:目前来讲,虽然这个学科倍受注意,但是国内存在着一个倾向,就是企业界愿意找国外的管理咨询公司给他们做人力资源规划体系。他们一般愿意花几百万找美国的管理公司来做,但是做完了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因为外国的那一套东西,与我们中国的实际差别很大。外国那一套东西拿到中国来,往往执行不了。我们一些大公司,国有企业的中高级领导带有行政的级别,干部的任免,是要由上面组织部门来决定。有些企业是局级单位,厂长、经理,都是局级干部。完全拿美国公司的这一套东西不实用。 也有一些政府部门,来找做人力资源规划。但有一个倾向,只是作为领导的一种形象工程。我当头,请外国的什么什么公司,给我做了一套人力资源管理系统,好像我这个单位的管理就科学化了,为他的政绩添光加彩。但是真正的应用还没有。国内也有人做,但是做得不太地道,什么样的人都有。特别是搞管理的,有一个缺点,就是在研究方法上,没有基础。不像我们心理学专业有严密的培训。所以将来的发展趋势,应该是工业心理学出身的,要经过严格的方法论培训。这样人力资源管理才能够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另外,企业界还要明白,不是说做一个人力资源管理规划,就完了。这是做不好的。只有把这个企业能够摸得比较透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东西才能够符合你这个企业的要求。这就要先诊断,然后发现问题,再提出一些解决的方法。这样做才有效果。
华夏:现在我还发现一个特点,您好像跨了好几所研究机构,您很注重国内心理学的跨学科的这个领域,
凌教授:对于做学问来说,跨学科能促进研究人员出更多、更好的成绩。一是不同的学科可以互相学习,互相渗透,也容易找到学术上的新的生长点。另一方面,你可以不断接触新鲜的东西,刺激你的学术好奇心,促使你从不同的角度去审视问题,从而促进创造性思维。这对做学问的人非常重要。所以,应该鼓励科研人员跨学科。为了人力资源共享,跨机构也是应该鼓励的。
华夏:南方的经济比较发达,所以你到南方的大学来了?
凌教授:当时我只想跑到南方的大学来开拓一片新天地出来。好为心理学闯出一条路来,也为学心理学的学生开辟一条就业之路。
华夏:现在看来,这天地开拓的还是非常不错的。
凌教授:当初是非常艰难困苦的,不过现在好了。
华夏:我记得,好像您编这本字典时是在暨南大学(递《英汉心理学》(机械工业出版社,2000年1月版,凌文辁、方俐洛主编)给凌教授看)。
凌教授:实际上在中科院的时候已经和台湾的吴武典教授商定了。因为我1973年,带了一个心理学家代表团,大概20位国内的心理学家到台湾访问。那个时候吴武典是台湾的心理测验学会会长。
华夏:好像一起主编词典的方俐洛是民主人士。
凌教授:她是民革中央常委,全国政协委员。那个时候我带了一个代表团,到台湾参加心理测验研讨会,在这个会上,我们就商定一个海峡两岸能够有一个心理学的合作。首先就想到,在心理学的名词术语上有一个统一。这本字典,主要是由方俐洛老师(夫人)收集字条和编辑的。
华夏:国内很多学心理学的人,他们一直在找英汉心理学辞典,或者是汉英心理学辞典,会发现目前这个是最大的辞典。您对国内这个心理学工具书方面的介绍,现在还有什么想法?方老师,她有没有打算去争取更大的成功?
凌教授:这个已经很全了。再找新的词条就很费工夫了。这本词典花了我们整整三年的时间。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编一本更大的词典。
华夏:这本书非常有价值。这不是因为我自己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就喜欢翻译心理学。我觉得对其他的不少人,都挺有价值的,我福建师大的同学经常向我借这本书。
凌教授:能对你们学生有所帮助,是对我们最大的欣慰。说明我们没有白辛苦。
华夏: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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