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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视家庭冷暴力的受害者

文章来源:2003/11/24    北京青年报

  作者:安顿
  采访时间:2003年9月21日上午
  采访地点: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内蒙古饭店510号
 
  齐峻,男,33岁,北京人,大学财会专业毕业,一直在大型企业从事财务工作,2002年主动申请到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某企业负责内部审计工作至今。

  “我是一个家庭冷暴力的受害者。家庭暴力这个词一向只跟女人联系在一起,男人这样说自己,显得很可笑,也很无能。是的,我很无能,我没有能力调整我和爱人的关系,当她以冷漠、轻视和敌意来面对我的时候,我没有力量对她说分手,宁愿逆来顺受或者逃避。”

  齐峻跟我联系的时候,这样描述他自己:“我是一个家庭冷暴力的受害者。家庭暴力这个词一向只跟女人联系在一起,男人这样说自己,显得很可笑,也很无能。是的,我很无能,我没有能力调整我和爱人的关系,当她以冷漠、轻视和敌意来面对我的时候,我没有力量对她说分手,宁愿逆来顺受或者逃避。”齐峻让我不要猜想他的样子,更不要把他的形象跟那种“受气包”男人联系在一起,他说他不是。

  见到他后,我承认从形象来看,齐峻的确跟“受气包”不搭界,相反,他很高、很壮,典型的北方男人,说话低沉、有力。他坐在靠窗的沙发里,我坐在他的斜对面。他首先把一包当地人喜欢的、用新鲜牛奶做成的干奶酪放在桌子上,像对待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一样温和地说:“给你带了点儿零食,一边听我说,一边吃,挺好的。”

  我们中间隔着彩色塑料纸包装的零食和我的大号笔记本,这样我很容易就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一个特别周到、特别会哄别人开心的人?”他扬着眉毛反问我:“你觉得一个男人会这个是不是特别‘面’?”我赶紧说“不是”:“我觉得男人懂得这个其实是一种教养,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的女人应该很容易感觉到安全,是吗?”齐峻拿出一盒“中南海”,点上一支,微笑了:“呵呵,是吗?就是这种所谓的教养害了我,让我成了一个大面瓜。”

  我知道我不需要提任何问题了,只要好好等着,我们的谈话就会从“大面瓜”开始。

  每个人的性格里都会带上自己的职业特征

  我有时候想不明白,高考那年,我为什么会选择财会专业呢?那时候,这个专业很热门,大家觉得毕业之后不管到什么单位,这都是一个最受重视的核心部门,而且,那时候,全世界著名的会计师事务所都到中国来开业,一个注册会计师的收入是很可观的,而且,这个职业很稳定,从事这个职业的人,首先给人的感觉就是可靠。其实,那时候我就有一个感觉,觉得做财务工作的男人容易变得很古板、琐碎和过于仔细,缺少男人的粗犷和豪气,可能就是因为每天都必须特别仔细,慢慢仔细得心眼儿也小了吧?我不知道。稀里糊涂就报了这个专业,就考上了,毕业以后,就真的干上了本行,一干就是十年。每个人的性格里都会带上自己的职业特征,这是不能避免的。我觉得我的性格中那种谦和、严谨,甚至是温吞,都是常年做这个工作慢慢形成的。我把这种特征全部都带进了婚姻里,这也是造成我现在这种处境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老婆是个导游,上海人,比我小5岁。她长得很漂亮,不是夸张,是事实。她7岁来北京,跟着她母亲,她父亲留在了上海。她的父母在那一年离婚了,这个背景很重要,对她母亲和她来说,这是生活中的一个最重大的变故,对我们来说,这是我们后来到了恨不能在一个屋檐下也谁都看不见谁却就是不离婚的一个重要原因。慢慢你就明白了。她母亲是北京人,当年为了追随她父亲,到了上海。她父亲是大学教师,母亲到上海以后在中学教语文。

  后来,她父亲跟自己的学生有了感情,并且,那个学生留校当助教的时候怀上了她父亲的孩子。本来是挺复杂的一件事,让我一说,没有起伏也没有悬念,很没意思,是吧?对不起,我不会讲故事,真的不会讲。但是,我觉得这很残酷。她父亲真干得出来,知道情人怀孕之后,就带着这个女人回家跟她母亲“谈判”,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她父亲列举了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离婚,她跟着她母亲一起过,他每个月支付一笔抚养费;另一种是不离婚,但是,他坚决不再跟她母亲一起生活,即使没有合法关系,他也坚决不离开这个情人和情人的孩子。说白了,跟离婚也差不多,就是办不办手续的问题。够狠的,是吧?

  结果,她母亲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选择了离婚。她母亲在最后的日子当着我们俩的面回顾的这一段,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特别虚弱了,说起来,还老泪纵横。就在他们办离婚手续之后的一个月,她父亲结婚了,又过了两个月,那个学生生下了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母亲最终因为精神上不能忍受而回到了北京,托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大周折,她们母女回来之后就暂时寄居在她外婆家,她母亲到一所小学校当老师。

  她母亲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个性很强,内心很苦,但是从不说出来。她母亲没有再婚,她自己说是因为不再相信感情,但我觉得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她母亲很担心后来的男人不能对她的女儿好。她母亲的一句话我至今忘不了,她说:“我要是带着一个儿子,没准儿还会结婚,我带着的是一个女孩子,我就不敢想这件事了。”她母亲说这个的时候,正是我们感情非常好准备结婚的时候。那天晚上离开她家时,我跟她说,她母亲是个好女人、好妈妈,她的一生太不容易了,承受了很多本来不该她承受的东西,而且,她母亲特别爱她,胜过了爱自己。我说我一定会对她们母女好的。

  在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她母亲生病了,检查的结果是食道癌。我觉得命运很不公平,这样一个含辛茹苦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的结果这么悲惨。食道癌到了最后是非常痛苦的,人会因为疼和饿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就在她母亲知道自己不行了的时候,她把我们俩叫到她身边,最后叮嘱我们一些话。她要求我答应她,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不会背叛和抛弃她的女儿,要一辈子爱惜她、保护她,我答应了。她要求她的女儿答应她同样的事,她也答应了。她母亲的一切要求我们都答应了,一方面,不能让老人在最后的时刻还不放心;另一方面,我们相爱,那正是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候,没有人要求我们,我们自己还把誓言说来说去呢。

  她母亲去世六个月之后,我们结婚了。

  我是咎由自取吧

  所有的婚姻在最初的阶段都不可能是坏的。生活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寄居父母家变成拥有自己的家,从一对夫妻的儿子变成一个女人的丈夫,户口本上原来写的是“户主之子”,现在摇身一变我也成了“户主”,这些都很新鲜,也很让人兴奋。而且,从一开始,我对她就有一种天然的责任感,我觉得她母亲在的时候,她和我一起保护她女儿,我要保护她们两个女人,她母亲不在了,我要承担保护她、让她幸福的责任。我觉得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惟一可以依靠的人,后来,不知不觉地,我也变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可以为所欲为地“欺负”的人。就是我咎由自取吧。

  我也不能确切地说出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再也不像原来那么好了。就是一种感觉,但是感觉不会错。到现在为止,我也不能准确地判断,她是不是有外遇,她没说过,我也没问过。但是,感觉上,我们之间是存在一个人的,要不然,她为什么会那样对我?

  我们的矛盾在结婚两年之后越来越明显了。

  比如说,我经常要加班,特别是到月底和年底,我要出报表,要做预算和决算,要做年终审计,这种时候,就不可能每天准时回家。她就特别不高兴。但是她不说出来。她会做给我看。只要我晚回家,她就饿着、困着,不吃不睡,一定要等到我回家,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开始,我特别自责,也特别感动,我觉得她在乎我,没有我,她就没有做这些的兴趣。但是,慢慢时间长了,我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如果她要是

  像我想象的那样,我回家之后她应该对我好才对,是不是?可她不是这样。我回家之后,她会虎着脸,或者干脆不理睬我,或者什么也不说地哭一场。

  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哄她,给她讲道理,告诉她我也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但是怎么都不行。

  后来,发展到我加班回家晚了就进不去门,她把门从里面反锁上,邻居都休息了,我也不敢叫,打电话,她也不接,我就只能在门外干等着,最长的一次,我从11点等到半夜两点多,她才给我开门。可是,即使是这样,她也从来不说抱怨和指责的话,她什么也不说,我问她有什么不满意,要不我换个加班少的岗位?她说没什么的,没关系,她无所谓,干这个挺好的。我就不明白了。这些话显然言不由衷,但是,她就是不承认她不喜欢这种生活,弄得我干着急。而且,她也不是总在北京、总在家,我也经常要一个人在家,吃速冻饺子凑合,可是我不是也没有什么怨言吗?为什么她要出差,我就必须支持,她回来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工作?我觉得这不公平。但是,说实话,我也懒得跟她说这些,她比我小那么多,没有亲人,童年时代又那么不幸,我觉得我应该多迁就她、多照顾她,慢慢成熟一点,她会懂事的。这么一想,我也就不愿意多说什么了。我以为这是我的大度和宽容,还有对她的爱,其实,这正是我“面”的表现,我姑息和纵容她,实际上就是在给我自己种下更大的恶果。

  凭良心说,我觉得我老婆不是一个特别计较钱的人,她虽然是上海人,但是并不像人们经常说的那样,有上海女人身上的小家子气。但是,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强烈地感觉到,她其实还是有很强的虚荣心的。这也体现在我们的生活中,买房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不是个有钱的人,收入虽然不错,但最多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结婚以后,我们一直住在我父母家的一套闲置的一居室里,30多平米,一间客厅、一间卧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一天,她回家跟我说,她的很多同事都买了房子,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考虑。我们又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我觉得也可以,买就买吧,早晚要买的。我就开始注意各种楼盘广告,看见觉得不错的,就把报纸留下来带回家征求她的意见。结果,没有一个是她能看上的。不是觉得太小,就是觉得太远,要不然就是觉得社区太大、邻居的来源不够好,总之,都不行。一来二去,我忍不住问她:“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房子符合你的理想呢?”她连看都不看我,叹了口气,挺伤感似的跟我说:“你觉得呢?你觉得我这样的人,配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呢?”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觉得她可能又跟我闹小脾气呢,就哄她,说:“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住在白雪公主的城堡里。”她撇着嘴不看我,叹气的声音更大,她说:“唉,算了吧,就在这儿吧,我这样的人,也就配住在这儿。”你知道吗?每当她这样的时候,我就特别不舒服,我觉得自己很无能,让自己的老婆受委屈了。有一次,我跟我的一个“发小儿”说这件事,我这个朋友把我骂了一顿。他说:“你活该!这都是你惯的。结婚的时候,你没跟她说你有豪宅吧?你没说你家有游泳池、有法拉利吧?你没说你在瑞士银行有存款吧?”我说“没有”。我这朋友就点头说:“还是的。赖她自己。是她自己愿意嫁给你的,现在又挑剔你,早干吗来着?你告诉她,你就是要加班,加班才能有钱赚,有钱赚才能有饭吃、才能买房子,爱愿意不愿意,有一上来就什么都有的,有钱、有车、有房子、还不用上班,坐着吃,吃不完,有本事就找去,找不来,就别抱怨,要骂,就骂自己眼睛瞎了。你这个笨蛋,面瓜!”

  我其实真的这么想过,好多时候,我都觉得我自己很委屈。我没有不努力,没有不顾家,更没有像很多男人那样哄骗自己的老婆达到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说实话,我连一个不良嗜好都没有,我一心一意地好好待她,让她安逸,让她感觉到安全,我时时刻刻都想证明我不会离开她,我是最疼爱她的人。也许正是因为我总是在试图证明这个,才让她无形之中越来越轻视我吧?可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一想到她母亲临终时候那种“托孤”一样的眼神,我就什么都原谅了,什么都忍耐了。我有时候问我自己,到底是因为爱她,还是仅仅因为当年答应了她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们之间的矛盾最后升级到所谓冷暴力

  什么叫冷暴力呢?就是谁也不理睬谁,谁也不顾及谁,两个人互相忽略、互相无视,彼此放弃交流,最后连说话都放弃。慢慢的,我形成了一个习惯,就是盼着她不在家,她只要不在家,我就身心自由,她只要在家,我就连家都不想回,不需要加班的时候也找个理由加班,回家进门就洗澡睡觉。我们的感觉都不舒服,可是我们谁也没有说离婚这两个字,一次都没说过。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觉得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存在。那种感觉挺微妙的,没什么根据,就是直觉。意识到这个的起因还是我想挽救我们关系。我大概是一个愚蠢的男人,不仅是面瓜,还是笨蛋。我觉得我们结婚时间长了,可能都疲惫了,需要注入新鲜血液,生个孩子吧,我想,生个孩子就好了,两个人一起弄孩子,矛盾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她吃了一惊。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哄了半天,她说:“你这是干什么呀?就凭咱们俩?能把一个孩子带好吗?你天天加班,我天天出差,谁管孩子呢?再说,咱俩现在这样子,孩子能算是爱情的结晶吗?你也不想想。”从那以后,就好像生怕有孩子似的,她干脆从根本上拒绝我了。

  我觉得这个婚姻越来越有问题,终于有一天,我憋不住了,说我们要好好谈谈,都不小了,到底想怎么生活,老这样下去不行。那天是在一家川菜馆,我请她吃饭、谈心,为了表示郑重,我提前定了一个包房。她直接从旅行社过来,我从我们单位去。走在路上,我还恍恍惚惚感觉不错,好像又像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约会似的,就又有了信心。可是,等我们谈完了,我的心也凉了。我一直说话,说我希望我们能和谐相处、能共同建设一个家庭、养育一个孩子,说了好多,最后,我还说我答应过她母亲的话,一定会兑现的,我会一辈子对她好。说到她母亲,她才跟我说话,在这之前,她一直不开口。她说:“齐峻,我知道你很难受,你也不是没想过要跟我分开,就是因为你答应过我妈的话,你才不忍心这么做。其实没关系的,那时候咱们都小,谁也不知道答应的是一件连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情。那时候咱们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是吧?你想想,咱俩在这个婚姻里这么不愉快、不融洽,可是为了当初的一句誓言,就这么坚持凑合着,是不是也挺残酷的?其实咱俩都一样,都不是坏人,就是害怕会真的有什么报应,所以,谁都不敢说那两个字,是吧?可这并不代表咱们心里没这么想过。”

  她的话让我彻底傻了。并不是因为她说得残酷,而是她这么一说,正好也说中了我心里的一个角落,最难过的时候,我不是也真的这样想过吗?只不过我比她更含蓄,我没说出来。那天她告诉我,她还没想好是不是要跟我分手,但是,有几点她是想清楚了,首先,她暂时不愿意要孩子,因为她不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关系发生变化的时候孩子变成一个负担或者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其次,她暂时不要求买房子,不主张添置高额共同财产,这样对谁都是一种保护;另外,她希望如果有可能,我们能先分开一段时间,各过各的日子,大家都冷静地想一想,还愿意不愿意继续跟这个人一起过日子。

  那天之后,我特别灰心。真的,我觉得我一直以来都在守着对她母亲的承诺,我没有亏待她。

  虽然我自己过着有老婆相当于没老婆的日子,但是,我还是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更没有离开她。那天之后,没过多久,我就申请到呼和浩特来了,这样,就可以距离她远一点,她也可以住在我们的家里,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不知道接下来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我想顺其自然。我没有力量选择,就让她来选择吧,她决定了我就决定了。有时候,我会想起我们俩在一起的整个过程,真的,我会想起她父亲,那个绝情的人。我一阵阵觉得,她和她母亲其实是不一样的,她到底是她父亲的女儿,她的骨子里,也有那种残忍的东西。

  在采访齐峻的整个过程中,我找到好几个机会,想问问他,他所说的“我们之间有一个人存在”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每当我开口说到“你觉得这后面有没有……”这句话的时候,就会被他打断,把话题岔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给我提问的机会。但这始终是我心里的疑问,他不回答这个问题,整个叙述中就少了一种内在的逻辑,我的感觉这样告诉我。

  所以,从采访结束后,我一直没有急着把齐峻的故事整理出来,感觉上好像等一等还能等到什么似的。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就在上个星期,齐峻在论坛的留言簿里给我留下了一句话,揭开了我心里的谜团。他写得很简单:“我想告诉你,我们还是决定要分开了,很快,我会回到北京完成手续。她一直在等一个人,这个人现在终于离婚了。不知道她母亲能不能看见这一切,看见了,做何感想。”

 


(华夏心理网  玉淘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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