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8月中下旬，由台风“云娜”肇始，“鲇鱼”、“艾利”继之，一场又一场的台风袭击了浙江全省。据统计，全省死亡164人。
台风过后，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心理医生们受浙江省科协派遣，赶到全省受灾最严重的乐清市和温岭市，进行现场心理评估和干预。相隔一个月，心理医生们又于9月下旬再次来到重灾区进行回访。
据悉，这是国内首次正式对自然灾害受害者作出的大规模心理救助。
8月17日―25日乐清市上山村现场心理干预
尸体挖掘现场围观者众多
8月13日凌晨，“云娜”台风引发的罕见泥石流，3分钟夺去了上山村18条生命。
泥石流发生后的第三天，来自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医生们和随行的志愿者，几乎是从乱石堆上一路跳进了灾难现场。
“一共有18具尸体埋在乱石堆中，血痕斑斑，长臂挖土机昼夜不停地挖掘，整个场面令人发怵！”骆医生说。
让心理医生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尸体挖掘现场竟然围观者众多，“甚至有妇女抱着小孩在看，还有人从几公里外的地方赶来看。”
医生到达现场的第一个干预举动，就是拉一条线，把群众隔离在现场之外。
“从我们的问卷中发现，挖出5具尸体那天，看了挖掘现场的村民，有人回家果然就做噩梦。”何医生说。掩埋的尸体被不断挖掘出来，凄厉的哭声四起。18个罹难者中除一人外，分属两个大家庭，其中一家失去9口人，而另一家则失去8口人。7个孩子丧生，最小的只有3岁。
单独干预“居丧者”
一个20岁的年轻人，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他趴在乱石堆上望着泥石流发生的地方，整个人傻愣愣的。
亲属的另一种表现就是自责，或者拒绝承认残酷的事实。一个从外地赶来的亲属，怎么也不相信亲人死了。
大部分家属则陷入麻木，注意力都放在死去的亲人身上。他们几乎没意识到自己需要寻求心理帮助，“跟别人说干嘛，说也没用，人都死了”。他们拒绝出门，周围的人也怕勾起他们的痛苦回忆，对他们有意回避，“他们不良的情绪没有机会疏导”。
几位医生分头对这些罹难者的家属―――心理学上称之为“居丧者”，进行单独心理干预。单独，可以避免恶劣情绪相互影响。
“他们一开始对我们有点排斥，很多人还不知道心理医生是干什么的。”令施医生印象深刻的是，“有个人捂着胸口走过来，让我听一听他的心脏。他觉得心理医生就是看心脏病的医生。”
调查问卷是国际通用的心身症状检查表，但医生们尽量用灾民能够接受的方式对话，让他们宣泄自己的情绪，针对焦虑、警觉等症状做行为训练，恢复日常生活自理能力。
“心里的痛苦和担忧一定要说出来。”医生告诉一个默不作声的妇女，“当你感到透不过气来时，做深呼吸。”
接着是促进家属认知功能恢复，“危机下的人，选择能力会变差”。是否还让小孩继续念书？田地应该怎么处理？等等，都是家属们常见的决策矛盾。医生引导他们去分析生活选择的利弊，让他们自己决策，“灾后人的依赖心理会变重，物质上的帮助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70％的人有严重症状
医生们在村里驻扎几天后，附近三四公里远的人也主动跑来咨询，“他们的症状是敏感，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这个事情上，对别的事麻木。睡觉的时候，迷糊中又闪回到那个夜晚，白天则精神不振。”
医生们白天访谈，晚上评估，几乎每天都是从早上7时忙到午夜0时。
“吃盒饭时，医生们还得互相调节情绪，现场的压抑气氛是很容易传染的。”施医生说。
一个多星期内，共有120人接受了现场心理干预，包括邻居、目击者和参加救援与挖掘的官兵。
“我们给现场维持秩序的官兵进行了专门的心理辅导，给他们发了心理小册子，告诉他们对挖掘出来的尸体惨状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并学会如何对待。”王义强医生说。
除了现场官兵，高危人群还包括有重大财产损失的家庭和直接参与抢救的乡镇干部，“乡镇干部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也需要心理辅导，这是过去常常被忽略的人群。”
干预中，医生们还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现象。
面对泥石流灾难，村民中产生了很多认识上的偏差。比如，事发前几日，村里有人祭神求雨，人们就认为灾难是这些人引来的。有一个死者，因为母亲和邻居的矛盾在家耽搁了几天，遇难后，家人就认为是邻居给他家带来了晦气，而和死者家有矛盾的人，则认为死者做了坏事才遭此报应。
“这都是他们事后潜意识里提出的解释，为的是自己未来能够脱离同样的危险。”专家们强调，这些错误认知如果不及时纠正，将会激化村民矛盾，离重建生活的目标会越来越远。
更严重的是，这些人中，70％以上的有严重的应激心理反应症状，“不敢睡觉，或者一点小声响就心惊胆颤”。医生们给需要的人分发了控制情绪的药物。
“如果这些症状没有得到及时干预，短期应激反应就会转变为长期的应激性精神障碍，‘9?11’后许多美国人都出现了这种症状。”“9?11”后在科威特为美国人做过心理干预的何博士说。
9月21日―22日乐清市上山村回访
看不见的波澜
9月21日，医生们又来到上山村，继续评估和干预遗留的心理问题。
这次回访选择在上次现场心理干预的一个月后。“一个月，在心理上是短暂应激症状消失与否的临界点。过了这个点，有可能成为应激性精神障碍，那就需要多次跟踪干预治疗了。”何医生说。
村庄似乎恢复了往日平静，尽管路上随处可见乱石堆和断了半截的桥。
回访的重点是居丧者。何医生、曹医生和王医生分头给叶姓和章姓两户大家庭家属继续做心理干预。
章姓人家的大儿媳还躺在床上，她曾经患有脑血栓、高血压，再加上遭受丈夫遇难的打击，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吃了医生给的药感觉还好些了，前一段时间更厉害。和医生谈了几次话，心里也舒通了。”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比划着一股气理顺的样子。
她告诉本报记者，她甚至没有一张丈夫的照片，手里攥着的只有派出所开的一张户籍证明复印件，上面有一张丈夫模糊的一寸照。
章家最小的儿子一家虽没出事，10岁的小男孩却神情黯然。他一个人安静地做作业，记者凑近看时，发现小男孩在写作文，题目是“可恨的‘云娜’”。
“我失去了哥哥和弟弟妹妹们，回到家没人和我玩了。我上课的时候想到他们老走神，觉得自己好堕落。”小男孩写道。
孩子用“堕落”来描述自己的心情，让人忍不住一惊。
叶老太和她的女儿们
75岁的叶家老太太，出事前几天在工地上给人做饭，3天后才得知两个儿子全家8口人都遭了难。
“大儿子家3个孩子都没了，小儿子家3岁小男孩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找到。”老太太失神地盯着停在门口的挖掘机。
何医生通过当地志愿者的方言翻译，评估老太太目前的心理状况。
老太太说她现在不敢出门了，今天早上她正和一个来找她的人聊天，没听见她家老头子敲门，老头子就一脚把门踹开了，锁坏了。
“如果不是你们医生来和我说说心里话，这个时候我应该是一个人躲在家里哭。”老太太红着眼睛说。
老太太还有3个女儿。三女儿和死去的弟弟感情最深厚，她家的花苗都被大水冲走了，下半年的收入没有了。
经过详细的心理和身体状况的评估，医生们决定把老太太的三女儿列为重点跟踪干预的对象。
“她能获得的社会支持不足，她丈夫打过她，弟弟是她惟一信任的人，弟弟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引发了她对未来的担忧。”何医生说。
医生们发现这三姐妹之间，姐妹和母亲叶老太太之间也很少交流。
二女儿和母亲相隔几个村子远，但是一年只能见上一次面，“我孩子读书的钱也是借的，一天打工挣3块钱，去看一次老母亲路费要花18块，相当于我一个星期挣的钱。”
“和曹医生这一会儿说的话，比和我丈夫几个月说的还多。弟弟生前，我爱和他说话，他从来不烦我。”老太太的大女儿说。
对未来、现实的焦虑以及想象的焦虑，还将在这些缺乏社会支持的农妇身上持续。
“我会和你们通电话的。”医生们离开上山村后，心理干预还将在电话中持续。
9月16日，9月23日―24日温岭回访
如果更多的人能做心理干预
“云娜”台风过后，离乐清一个多小时车程的温岭市也惨遭重创。
死难人数达到32人，大多是房屋倒塌致死。医院人满为患。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另一支小分队，就在医院里给100多个伤者和家属做心理干预。
“他们中40％到50％的人，出现了比较强烈的应激反应，伤者的心理创伤大于肢体伤害。”医生说。
9月16日，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的赵院长和傅医生回访了箬横镇的3个孤儿，“他们的父母被突然倒塌的房子压死了”。
这已经是针对3个孤儿的第三次心理干预。“第一次看到19岁的姐姐时，她什么话都不会说，只知道一个劲地给我们磕头。弟弟、妹妹就愣在那里，毫无表情。”傅医生说。
3个孤儿现在住在姑姑家，回访当天见到了姐姐。她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现在在工厂打工，一个月能挣1000多块钱。送医生走的时候，她脸上挂着笑。傅医生在路上收到了她发来的短信――“我一定要坚强地生活下去。”
这个短信代表了一次成功的心理干预，这让医生们好一阵兴奋。
9月16日，医生们还去了石塘镇中学发放心理调查问卷，记者看到一个孩子在“台风来时你在做什么”的问题下回答：“我在发抖”。心理调查的结果将作为下一次重点回访的依据。
21日，何医生等另一拨医生又来石塘镇做心理干预，“上次没来得及做完的，这次接着做。”
找死难者家属的路走得异常艰辛。傍晚时走进一个渔民家里，突然听到一阵又一阵号啕大哭，伤心欲绝，“她的丈夫在海上捕鱼时遇到台风，被船索击中死了。十几万元买来的船也沉了。她躲在家里哭了40多天。”
医生们第一次面对这个消瘦的女人时，不禁有些自责，“40多天过去了，没人带她走出心理的困境，她的状态是很危险的。”
“如果在当地培训更多的心理干预工作者，让更多的当地人能运用心理干预手段及时、持续地帮助他们，效果会更好。”何医生说。
“心理干预知识不应该是少数人掌握的知识，国内的心理危机干预做得还太少。在国外危机干预很普遍，医院有急诊，社区有社会工作者。”从加拿大回来的骆医生说。专家指出，灾后动员各方力量重建家园非常重要，但对具体人来说，心理上的重建更是不可缺少。
（编辑启军 华夏心理网） |
